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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 / 2)


  “那我得先回去问问。”罗建刚说,他把东西搬到工地,本来是想着不用两头跑的,谁知道这几天,他回县城回得比谁都勤快,别人中午吃完饭还能休息呢,他就得“哼哧哼哧”地骑着自行车回去帮许秋阳问消息。

  回头仔细想想,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两头奔忙是为了什么。

  吃饭的时候许秋阳一直心不在焉,还时不时“呵呵”偷笑,杨雪珍瞥了她一眼:“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啊!”许秋阳强忍住了想要说出来的冲动,这事儿八字还没有一撇呢,现在就说出来,万一成不了那多丢脸啊,再说了,这事也太过意外,真要追问起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干脆到时候真的有了结果再说吧!

  “切,还说什么好姐妹,这样大的事还瞒着我呢!”杨雪珍不满地说。

  许秋阳心里一惊:“你知道了?”

  “当然知道啦,今天早上就听到啦!”

  “不会吧!你怎么知道的?”许秋阳她自己也是刚刚罗建刚跟她说了才知道的,杨雪珍她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当然是在广播里听到的呀,秋阳你可真厉害,居然都上广播了,是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呢?”杨雪珍好奇地问。她家里有收音机,她爸每天早上起来都有收听县广播电台播送的节目的习惯,今天早上杨雪珍出门之前不小心听了一耳朵,连忙跑过去仔细把整段节目都听完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有心人一听就知道讲的是许秋阳家的事。

  听完之后,杨雪珍可真是满心羡慕,因为广播里可是把女主角塑造成了勇于与封建迫害做斗争的女英雄的,那是多光荣的事啊,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把人的真实姓名说出来呢,不然的话她们秋阳就成名人了,作为她的好朋友,说出去也有脸面。

  不过这么大的事,许秋阳事先居然一点口风也不给自己透过,杨雪珍又觉得有点委屈起来,在好姐妹的面前,她可是一点儿秘密也没有,有什么话都会跟她说的。

  因着这份委屈,杨雪珍一早回到工地的时候并没有提起这件事,就等着许秋阳自己主动坦白呢,谁知道她不但不说,还一个人躲起来悄悄地偷笑,所以才一时没忍住,质问了出来。

  许秋阳哪里想得到杨雪珍会为了这事不高兴啊,实际上她自己也并没有把广播的事太过放在心上,听说是这事,她松了一口气:“广播这么快就播了呀!其实是站长想帮帮我,把我的事情在广播上宣传一下,希望那王瘸子听到了就不敢再来闹事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播出来了呀!”

  “哼,这次就算了,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可不能再瞒着我了。”

  “嗯,肯定的。”许秋阳有点心虚,她真正瞒着的,可比这件事儿大多了。

  罗建刚下午回来的时候,甩给许秋阳一张表格:“这个你先填一下。”

  干活的时候不方便开小差,许秋阳只好等收工了别人都离开之后,悄悄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拿着罗建刚借给她的钢笔开始填表。

  无非是一些个人的基本情况之类的,许秋阳都按照原主的真实情况如实填写了下去,可是填到“文化程度”那一栏的时候,她却犹豫了起来。

  如今人们讲的文化程度,跟学历其实有点不一样,在这儿,一般来说文化程度有初小、高小、初中和高中之分,大学生是很少了,基本可以忽略不提。

  并不是说只有初中毕业了才能叫做初中文化程度的,只要你上过初中,哪怕只念过一年,别人问起来也能说了初中文化程度,主要是前些年教育系统乱成一团,真正能坚持把初中、高中都念下来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像罗建刚这样高中毕业的,已经算是很高的文化水平了,以后转正了,肯定是能当干部的。

  许秋阳咬着唇,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这文化程度自己应该怎样填,实在是她连一天的学都没有上过啊,严格来说的话,恐怕只能算得上是文盲。

  正为难着,突然听到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在离她不远处坐了下来,还隐隐传来抽噎的声音。

  她躲在两堆砖块之间,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借着一点昏暗的余光在填表,那人大概也是想要找个没人的僻静之处,所以找到了这儿,不过两人之间隔了一个转角,许秋阳一直没出声,所以别人也没有发现她。

  她忽然觉得有点儿为难了,如果现在出去,势必要从那人的身边走过,可那人现在正哭得起劲,她现在走过去的话多难为情啊,可不走的话她又饿得不行,刚才领的饭还没来得及吃,想着趁天还没黑赶紧填完表给罗建刚的,要是这人一直不走,那她的饭都得放凉了。

  这时突然有人说话:“好了,别哭了,都已经这样了,哭也没有用啊!”

  “凭什么啊,我也是凭自己的努力考进供电局的,为什么他们就能坐办公室,我就要被分配到这里干这些苦活?我家里虽然没什么钱,可也是镇上的居民,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活的,好不容易以为有了个工作,谁知道竟然要做这些,这跟农民有什么不同,我不要干了!”

  许秋阳听出来了,一边哭一边说话的是第二组的严爱花,听说家里是镇上的,看着特娇气,从第一天干活起就挑三拣四、拈轻怕重,他们组的人都算是让着她了,可她还是整天哭哭啼啼,比许秋阳他们组的小哭包邓淑美讨厌多了。

  他们的小哭包虽然也爱哭,但人家也愿意干活啊,满满的一担土也是挑起就走,完全不带抱怨的。

  老实说,工地上的活儿确实有些辛苦,但大部分人都是农村出来的,跟村里的农活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而且还能顿顿都吃饱饭,所以大家都很珍惜这个机会,干活儿也都是很积极的。

  真正有怨言的,也就是这些城镇里来的人了。

  听严爱花的语气,许秋阳发现,原来他们也是通过考试被招工进来的,只是之前恐怕没有想过,进来以后会被分配到工地上干活吧!

  “唉,谁叫我们家里没权没势呢?你想想看,能留下坐办公室的,那个不是家里头有人能说得上话的,像我们这种平民百姓,能分配到什么好工作啊,其实外面也算好了,现在虽然辛苦一点,以后水电站建起来了,我们不也是能安安稳稳在机房里面工作吗?像其他那些被分配到工厂里的,还不是要在流水线上辛辛苦苦干到老?”另外那人安慰严爱花。

  “凭什么呀,那谁谁,明明什么条件都比不上我,就是因为有个好爹,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有个好工作……”

  “好啦,这话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别动不动就拿出来说,小心有人给你高黑状。”

  “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不说,有谁会知道啊!”

  许秋阳苦笑一声,更加不敢出声了。

  她把头靠在砖块上,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她说不上同情严爱花,但也免不了心有戚戚焉,想起在原来的那个世界,她丢掉的那份工作。

  其实她在岗位上的表现真的是很好的,勤奋、努力、认真,业务能力也强,她带的那个班,期末考试全年级排名第一,学生和家长们都很喜欢她,跟领导和同事们相处得也好,任谁都以为,她能顺利转正是铁板钉钉的事。

  可结果她就是被辞退了,只因为今年学校里只有一个转正的名额,而她的竞争者,另一位跟她一起进来实习的女老师,她的某个亲戚是学校上级某部门的重要领导。

  所以,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莫须有的罪名陷害,灰溜溜地离开了学校,而那位各方面水平都不如她,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好的女老师却顺利地转正了。

  把飘远的思绪牵回来,许秋阳又想起了自己眼前的这一桩事。

  从得知有可能得到广播站的工作开始,她的情绪就一直是飘在空中的,直到现在,才堪堪落下实地,开始扪心自问,她真的想得到那份工作吗?

  当初来水电站,诚然是为了脱离那个可怕的家庭,但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她喜欢这个地方,喜欢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纯朴和热情,那时候,整个水电站的职工家属,真的生活得像一家人似的,哪家家里做了好吃的,全站的小孩都能吃到,哪家夫妻闹个矛盾,所有人都去开解、劝架,闹得当事人自己都哭笑不得,当然也就吵不起来了。

  许秋阳记得,有一次她外公出差,外婆值班,舅舅去朋友家玩了,她半夜发高烧,是住在隔壁的伯伯连夜骑着自行车,把她送到县城的医院;她有时候在学校闯了祸不敢回家,也是隔壁的阿姨收留了她,给她做饭吃,等她晚上睡着了再抱着送回家里。

  其实外婆外公他们曾经是有机会调动到县上的供电局工作的,可是外婆不愿意去,她说局里那些坐办公室的都是吃饱了撑的,天天闲着没事就想着背后捅人刀子,她可受不了那种勾心斗角的生活,不如留在这里,虽然工资不多,生活也没有县城那么方便,但活得自在,大伙儿相处得就像兄弟姐妹一样,她舍不得。

  这话许秋阳以前听不明白,现在确实可以理解的,她也很喜欢那种大家亲如一家的日子啊,否则大年三十的晚上,心灰意冷的她也不会自己独自一个人回到早已荒废的屋子里疗伤了。

  后来莫名其妙地穿到这个世界,在一开始听到白龙湾水电站的名字的时候,她还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呢,也许就是因为她对原来的世界太过失望,所以把她送到了这里,让她参与水电站从无到有的过程,让她将来终于可以过上自己梦想中的生活。

  想到这里,刚刚一直让她头疼的问题突然就不复有存在的意义了,管它什么文化程度啊,这里是包容性最强的地方,就算她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只要有能力,有热情,一样可以留下来。